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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7日

    捏脚

     

     

    半知

     

    还不到七点,爷爷就躺下准备睡了。今天是假日,大家都聚在一起,爷爷白天的精神格外的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还肯让我搀着他去院门口转了转,也没怎么休息。

     

    这几年,时间过得特别快。感觉一年中见不到他几次,可是见一次老一次。眼睛越来越模糊,腿脚越来越软。说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早。

     

    爷爷见我见了屋子,就撑着坐了起来。我坐在床侧,给他掖掖脚底的被子。握着他的手,瘦骨嶙峋却温暖。想起去年冬天某日,我可能是隔了将近一个月才来看他,他神情萎顿,而且居然不认识我了,怏怏得靠在炕上,炕头很热,他的手却冰凉。我盘腿坐在他对面,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搓。逗他说话,忘了都说了些什么,他只是爱搭不理的,也不开口,也不知道听到我说的话没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往事在我脑海中一幕幕的闪过,只觉得阵阵心酸。最疼我的外公竟然不认识我了,我见他太少,陪他太少,愧疚啊。左手暖和一点后,把他的右手拿过来搓。这样估计半个多小时光景,他忽然说“是。。半知。”我的眼泪就噼里啪啦的下来了,爷爷也喏喏着很有些激动。。。。。。

     

     拉着爷爷的手,我说,“爷爷,给我揉揉脖子吧”。他睁着混浊的眼睛,好像没听懂我说什么,我就把爷爷的右手放到我的脖子上。他于是开始捏了起来。

     

    我从小就有头疼的毛病。一有不舒服就躺在床上,让爷爷给我按摩一下。觉得最舒服的就是爷爷把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集中力道按下去,并以拇指为轴转圈,一种很奇怪的痛的感觉。随着头顶的痛增加一分,脑仁内部的痛就弱了一些。

     

    表妹习知进来看爷爷在给我按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出脚。“我脚疼。也给我按按。”

    不知道爷爷是听清楚了还是看见了伸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脚丫,把右手从我脖子上挪下来,左手也一块运用开始左右手配合给表妹按摩脚丫。

     

    我故意问他: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给我按摩了?爷爷嘿嘿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口水又流了出来,我赶紧给他拿手绢擦了擦。看他手法熟练的一张一弛的拿捏着,习知非常的享受。

     

    习知

     

    掀开门帘,看见爷爷正给表姐捏脖子。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脚伸了过去“也给我捏捏。”他不给我捏是在意料之中的,从小他就不喜欢我。但是爷爷还真把手从表姐的肩上挪下来,把左右手都放在我的脚丫上。专注得捏了起来。

     

    爷爷从小就偏向表姐。虽然我比表姐聪明伶俐,而且是他的亲孙女,他就是那么明显的喜欢表姐。大家在一起吃饭,他只把好吃的加到表姐碗里,总是奶奶不动声色的也给我加一筷子。我和表姐的成绩一样好,他只去给表姐开家长会,虽然我知道表姐的父母不在身边,爷爷要担负照顾她的责任,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多一分宠爱?

     

    这几年爷爷一年比一年老,有时候很清醒,有时候又比较糊涂。

    上周我来看他,问他想不想我,他说不想。“那你想谁啊?”“ 你姐。”

    你说他这到底是糊涂还是明白呢?气死我了。

     

    表姐比我大几个月。也比我早来北京上学。我是跟父母一块从黑龙江返京的。那时没有房子,就住在爷爷家里的小屋。跟表姐在一个小学。她在二班,我在一班。好像从那时起不自觉地就有了竞争的关系。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庭。可是在学校里我比不过她。她从三年级开始戴三道杠,主持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是台上那个声音宏亮的小司仪,一开家长会她就是被表扬的对象,把爷爷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而我呢,我学习也好,也有能力,老师也喜欢,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吧。在家里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是爷爷奶奶对我这个亲孙女总是有所保留。是啊,表姐是他们从小带大的,又乖巧懂事。我怎么努力也取代不了。虽然老人家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还总是让我先挑,表姐也不跟我争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缺少那份无法言喻的亲切。表姐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本身性格也敏感,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抽泣,早上起来眼睛就红红的,这都让爷爷奶奶对她更有一份关怀。那时候,妈妈总是把我关在屋里让我练字,教我新的东西,很少有跟表姐沟通玩耍的机会,而一门之隔,她也很少走到我们的房间。

     

    因为户口的问题,中学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后来有了自己家的房子,也不住在一起。奇怪的是我们两个竟然随着距离的疏远反而亲密了起来。因为成长吧。我性格独立果断,表姐却是犹豫随和,我们在一起,我倒觉得我更像个姐姐。考大学时,二叔因为我父亲前两年病逝,让我考取北京的学校,免得母亲牵挂。而表姐却因为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过于依赖,二叔给她报了外地的学校去接受改造。一别四年。在往来的书信中,她性格中的柔韧坚强敏感多思点点展现。我们见证着彼此的成长,也憧憬着毕业后聚首的美好情景。

     

    奶奶的过世对家人的打击很大。尤其是表姐。还有三天就是春节,那年是表姐的本命年,她哭得痛彻心扉“姥姥说要给我买身红衣裳。。。。。。”也许那是奶奶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十晚上,我见识了她的酒量,红的,白的,啤的,频频举杯,笑颜荡漾。大家都睡了,我听见她在厕所里呕吐,眼泪就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本来表姐在一个报社,工作轻松,也适合她喜欢舞文弄墨。她说喜欢早下班骑车回家觉得有人在等着。有外婆的地方就是家。后来就开始换工作了,跑来跑去的,似乎很快乐,我总觉得那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表姐表面随和,但她心深处有我思之不及的地方,让我不明确她的下一步到底是向左还是向右。

     

    而我在银行一做就是7年,我自己也想不到可以坚持这么久。我有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比我家的面积大,开公家的车子,车子的相关费用都报销,手底下有二十多人,他们毕恭毕敬叫我“主任。我满意这样的工作。妈妈退休以后没事上上老年大学,逢周日去尊敬耶稣基督,我带表姐来这个大院子探望爷爷,大家庭团聚,我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爷爷的手还是挺有力道的,很是舒服。

    “爷爷,你多大岁数了?”半知问他。

    “八十八。”

    这是我们意料中的答案。半知和我都笑了起来。

     

    爷爷今年八十五。可是他在五年前就说自己八十八了。好像这个数字吉利,好像把年龄说大些让我们夸他年轻。反正这么多年,逢问必答“八十八”。那就八十八吧,我们希望他健健康康的活到八十八岁,九十八岁,一百零八岁。

     

     

    老舅易夫

     

    来到父亲的房间,看见他正给习知按摩脚丫。半知坐在床角。我逗父亲:“给习知按完,还得给半知捏捏吧。”半知乐着说:“刚给我捏完脖子。”

    “哎,你们俩呀,那么大了也不知道伺候伺候你爷爷。”不过,我看父亲也挺开心的。边乐边流哈拉子,半知用手绢给他擦了。

     

    瞧父亲给这些孩子起的名字!大哥的女儿叫习知。二哥的儿子叫习书。大姐婆家没劳烦大架,自己作主给起了名字,什么磊啊,杰啊,听着都象个名字。二姐的小女儿从小得父亲疼爱,也就赐了个“半知”,让她知道学无止境吧。我的女儿名字可没敢让父亲取,到我这不得成了“无知”。

     

    老父亲八十多了。九八年九七年那阵还有个第二职业呢,天天骑车上班。母亲九九年过世后,他的精神就一天差似一天。父亲本来是个自命清高的人,原来在一个老的宿舍楼群里,与邻里也不怎么往来,平常楼也不下。对于母亲,我有太多的愧疚,他老人家为我们操劳一生,晚年受病痛折磨,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这些年,我手里有些钱,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再。每念及此,情难自禁。我只想让父亲多享享子孙之福,也告慰母亲在天之灵。非典的时候跟二哥一块在这盖了四合院,郊区的空气好,平房行动也方便。也能让父亲会想起文革前我们在成方街的那个大宅子吧,我们曾经的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其实,七个儿女中父亲最喜欢二哥和二姐。他们是兄弟姐妹中学习最好的。二哥性情最随父亲,可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二哥对母亲的爱最深沉。他认为母亲的爱太无私太伟大,相形之下,大男子主义的父亲有些自私,有些虚伪,让母亲受了很多苦。其实父亲是个有责任感的好男人,而且父母的感情甚笃。没有不是的父母,尤其是母亲不在了,做儿女的更应该让父亲尽享天伦。

     

    我也许是兄弟中最淘气的,为这小时候没少挨打。还记得因为打架被父亲罚跪在学校的兵乓球台子上,母亲偷偷来给我送饭,心疼得哭。

    文革开始后,除了大哥二哥去了东北,我们都跟着父母遣返农村劳动改造。那时我才12岁。从城里的优越生活到穷乡僻壤,当时一直埋怨父亲,因为他的个人历史问题,我们才如此天上地下。生活贫苦是一方面,还有非人的折磨。当初前沟里淹死了人,大队长非得让人把我找回来,十一月的天,命令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去把死人捞上来。妈妈姐姐们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以拷打父母威胁三姐嫁给一个残废,把我最漂亮倔强的姐姐逼上绝路,十九岁的青春留在了那片荒凉而孤独的土地。白发人送黑发人,父亲母亲该是受了多么大的打击。

     

    平反后,我和小妹跟父母回到了北京。大哥二哥也都相继回京。二个姐姐已经在当地生儿育女。母亲希望她们踏踏实实在那边安居乐业,而父亲当初也不同意姐姐们的婚姻,有了机会更不愿意让女儿们远离自己。就着政策的便利,托层层关系,终于让一大家子的人都聚到了一起。

     

    母亲的位置是不言而喻的。我特别为我的母亲自豪。她出身蒙古贵族,从小荣华富贵。但是在历史的玩笑中,大喜大悲从来没有放弃,没有放弃自己,没有放弃儿女,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庭。可惜云开雾散之后,她在八五年突染疾症,半身不遂,从此缠绵病榻十四年。此中又经历过一次大哥脑溢血突发早逝。让她慈母的心备受创伤。即使如此,我们只感受过母亲的关怀,从来没有听过她的烦恼不快,对我们嘘寒问暖,也许她并不能为我们做些什么,但是她的爱却无穷无尽,包容着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包容着我们的下一代人。

     

    大姐二姐她们都在厨房忙活着,姐夫和外甥他们在打麻将、下棋。想想家里这悲欢离合三四十年,我们兄弟姐妹受了太多的苦,希望我们的下一代知道这些苦痛,珍惜眼前的幸福,背着家庭的嘱咐,继续前行。

     

    老姨易光

    看见六哥从父亲房间出来,问,“爸干吗呢?”“给两位小姐捏脚呢。”“呵呵,这老头,也就是对这两个姑娘。那些外甥们一碰他,他就不高兴。心里明白着呢。”

     

    父亲喜欢爱读书的孩子。半知和习知是家里最早出来的大学生。对于外甥们过早的放弃学习,跟着六哥开公司,做生意一直有微词,但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么多孩子,我也是最喜欢半知。跟着父母六哥返城后,先把半知接到北京来上学。那时二姐写信来说:这个孩子你们走后吃饭也不着调,也不爱说话。老在大队门口坐着,看往来的车辆。大伙都说是等她姥姥来接她呢。。。爸妈看了就心疼,加上对这孩子是由衷的喜爱,我就去把她接了过来。那时我还没有结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

     

    后来大哥一家三口从黑龙江返城,侄女习知也来到了我们身边。大家都说习知和我像。也是,不仅长相,习知的聪明伶俐也随我。习知半知一样的学习好,懂事,给家庭带来了很多欢乐。

     

    平静的生活因为母亲的疾病被打乱了。八五年的夏天,那个多雨的夏天,母亲在清早起来忽然发现腿不得力。大嫂不知所措的问:“妈你怎么了,妈你怎么了。”半知躲在窗帘后面悄悄哭泣。把母亲安排好病床后,我也住进了医院。半个月后我的女儿来到了人世。

     

    此后的十四年,我奔波于两个家庭之间。我的爱人像亲生儿子一样照顾我的父母。有知青子女返乡的政策后,六哥开始张罗着把大姐二姐家的户口办到北京,了却大家庭团聚的愿望。而每过来一个孩子,我就担负起母亲一样的责任,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六哥则在外安排工作的机会。父亲母亲只是忙着把他们像宝藏一样取之不尽的关爱撒到我们的身上。大家都羡慕我们这个不分彼此互帮互助的大家庭。

     

    半知习知大学毕业了。四个外甥跟着舅舅打拼着自己的生活。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十四年啊,我照顾母亲十四年。对这个家庭我付出的比对自己的家庭付出的多。

    婆婆不满,女儿不满,理解我的是我的爱人,支撑我的是我的母亲,只要母亲活着,我愿意放弃一切。可是。。。。。。

     

    两个哥哥非典的时候盖了这个院子,每逢周末节假日就是大家聚会的地方。有老人的地方总是有凝聚力的,我们为了父亲聚在一起。每逢相聚总会思念母亲,六年了,对母亲的怀念是没有尽头的。

    六年中,几个外甥都成了家,买车买房。习知半知忙碌着工作。侄子侄女出国留学了,我的女儿也亭亭玉立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我总是想自己该休息休息,多考虑考虑我们自己三口之家的生活。但是我总觉得,这一个大家子的生活才是我的生活。你听,又有人叫我了“老姨。。。。”这辈子,我就该为他们继续忙碌着。

     

     

    爷爷

    今天天气挺好的。白天一直在外边坐,还跟半知去院子里走了走。晚上跟往常一样躺下了。见半知进来我就坐了起来。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脖子上,我想是让我给她揉揉吧。半知有多大了,我有些记不清楚,十七?二十二?。。。

    “爷爷,您多大岁数?”

    “八十八。”

    两个孙女都笑了起来。她们笑什么呢?

    好久没看到效兰了。都几年了?虽然我们总是吵架,尤其是她病了以后,我宁愿她跟我吵吵闹闹,也不愿她就此一言不发,离我远去。这些年,我有多么寂寞,我有多么孤独,这些,我能跟谁说呢?效兰一向脾气很好,虽然她是娇小姐出身,从来就没有什么架子。知书达理,温柔和善。那一场病怎么会落到她的身上,让她那么活跃的一个人束缚在病榻上,该是多么的痛苦?记得小女儿易光总是问她妈妈:“妈,您一个大将军的女儿,怎么看上我爸了?一个土地主的儿子?”效兰瞅我一眼,就是那么抿嘴一笑“你爸呀,年轻的时候可精神了。”

    仿佛把我拉回到五十多年前,那时候天多兰啊,我牵着马,马背上的效兰扎两个辫子,正冲我盈盈一笑,又含羞把延伸抛到了远方,抛到我们的未来。

     

    我比效兰大两岁。共同养育了七个儿女。一张五几年的全家照上,我英姿挺拔,还有军人的风采,效兰温柔贤惠,透着大家闺秀的娴淑,儿女们分立两侧,闪光灯一闪,定格在无法回头的过去。

     

    这个大院子不是我和效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曾经的一家人有一个类似的四合院,后来被抄了,打碎了,弄翻了,小女儿吓得哭都哭不来;后来坐上了拥挤不堪的火车,开始辛苦劳作还要遭受批斗的生活,十几年后回到北京,一贫如洗,从头再来。。。。。。

     

    易夫把我接到这个大院的时候,我想,如果效兰还在该多好啊!

     

    我的手里有一只脚,是习知的?是半知的?眼里的她们那么开心的笑着。并不是因为我给他们捏脚而开心。是因为我的开心而开心。原来效兰在的时候我不是也给她揉么,给我的孙女们揉。我想效兰现在在哪里看着我,也是含着笑吧。

     

     

     

     

    コメント (5 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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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卷云舒NW さんの投稿:
    写的不错啊
    10 月 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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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小粉扑 さんの投稿:
    有些魔幻现实主义,好感人啊!小荣,还记得我吗?你们家名字都好有学问啊!
    10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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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阿猫 さんの投稿:
    好文章啊,文笔愈发精彩啦,行云流水过后真挚的情感已悄然浸透于读者的心.继续啊
    10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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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lysoull さんの投稿:
    这篇写得最好!真情流露最宝贵!
    10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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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东大饼 さんの投稿: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真让人羡慕!特别还有个半知这样聪明伶俐、惹人喜爱、文采飞扬的丫头~
    10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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